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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寿是一种惩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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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TA的每日心情
    开心
    2017-11-26 01: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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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[LV.3]偶尔看看I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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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8-7-12 13:24:28  | 显示全部楼层 | 阅读模式
        以前家里有个亲戚,从我有记忆开始,她就是老人了。我二十岁的时候,她以九十五的年龄离去。因为爷爷奶奶离开得都较早,那个老人是最初给我“衰老”印象的人,让我知道老去是一件可以无限接近死亡的慢过程。张天翼在《粉墨》里写了这件事,“从透明到灰烬”,真实精准又令人难过的形容。
    “衰老像夜晚一样徐徐降临,光并不是一下子就散尽,死神有惊人的耐心,有时他喜欢一钱一钱的凌迟。姥姥越来越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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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▲《飞跃老人院》剧照
    从透明到灰烬
    文 | 张天翼

        在朋友家读到一册绘本,这样写:爷爷越来越透明了,他把东西藏起来让我们找,其实我们都能看得到就藏在他背后。后来他就彻底成了透明人。人们以为爷爷死了,不过有时空中会传来爷爷说话的声音,大家才知道他还活着。

        我姥姥死的时候,当透明人当了快十年了。

        姥姥在高寿这条路上蹒跚前行。八十了,八十五了,九十了,九十五了。每回过生日时大家都说,您老人家肯定能活过一百岁。百岁人瑞,政府会给发钱,为这个您也得努力。她笑嘻嘻的,好,好,我就没皮没脸地活着,活到一百岁,真成老妖精了。

        她死的这年九十六岁。

        寿则多辱,此言源于《庄子》,尧曰:多男子则多惧,富则多事,寿则多辱。周作人晚年把这四字刻作一枚闲章,无限沉痛。巴金:“长寿是一种惩罚。”
    活得越短,越没机会露出纰漏、丑态、昏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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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▲《飞跃老人院》剧照

        衰老像夜晚一样徐徐降临,光并不是一下子就散尽,死神有惊人的耐心,有时他喜欢一钱一钱的凌迟。

        壮年时的余晖犹在,八十岁时,姥姥的食量仍是阖家之最。她独个儿住在老房子里,自己伺候一个蜂窝煤炉子,自己买菜做饭,虽是踮一对小脚,行如风摆杨柳,但还利索得很。她对大家都很有用,儿女们的孩子尚小,都得靠姥姥帮忙看管。六个外孙、孙女、外孙女,都经她的手抚养。于是她是有实质的,有威信,说话一句算一句,小辈们都不敢不认真听,稍有点嬉皮笑脸,姥姥脸色一沉,扬起一只大手:“打你!”喉咙里冒出不大不小的一个霹雳,威风凛凛。不听话者难免心头一凛,收敛起嬉皮笑脸,承认错误。

        后来她越来越老了,城池一座一座失守,守军一舍一舍败退,退至膏肓之中。她不能再为家人提供利益,只能彻底地索取,

    因此她逐渐透明下去,世界渐渐看不见她了。
        她的威严熄灭了,儿女上门的脚踪逐渐稀了,孙儿辈异口同声地说工作忙,好像都在同一家公司,一年来两三趟,其余时间就算开车路过也不进门。春节团聚的时候,敷衍地拎一箱牛奶,进来叫一声姥姥或奶奶,这就算交差。她记忆漫漶得很了,一个孙女站在眼前,她要把所有孙女名字都叫一遍,才牵带得出正确的那个。

        然而她也不生病,生病的老太太倒会有众人环伺探望的排场。

    她只是没尽头似的老下去,用不存在的方式,又存在了十年。
        她也渐渐失掉正常交流谈话的智力。与人说话,一句起,一句应,一句止,她就很满足了,慢慢点着头,像回味这次对话似的,眼睛若有所思地转向别处。有时,她想主动与人沟通,就拿手去碰触身边的人,叫着,嗳,嗳。脸色有点巴结地笑,郑重地问出一个问题,比如:我有点不记得,想了半天了--你今年多大?

        被问的人和旁边的人对此都有默契的认识,他们面面相觑,嬉笑着,拿不认真的嗓音说,您看我多大了?

        她却仍是认真的,我想你是十九,还是二十?

        被问的人呵呵大笑,姥姥,我都三十五啦。

        然后人们继续管自说话,不再看她。剩她独个儿咂摸那一点愕然,并陷入喃喃慨叹,哎呀,我外孙三十五了?当初我带你的时候,你整天哭,搁不下,只能一只手抱你,一只手捅炉子炒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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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▲《飞跃老人院》剧照

        人们都同意跟她说话只要敷衍过去即可,谁让她活到这样老,老得跟世界文不对题。这世界必须被井井有条地划分,分奥运会和残奥会,分治活人的医院和敬老院,

    衰老是谁都要经受的最后一项残疾,除非你幸运地蒙召早退,逃出这环链条。
        但她竟偶尔能记住一些事。几年前我有了男友,带回家,告诉她此人名字叫“楷”,小名叫“大楷”。这样见了几回,她居然记住这个人了,却把名字错记成“大海”。

        于是每次见我回去,先很惊喜地问,咦,你回来啦?然后问,大海呢?

        我多高兴她能记住他,但仍要纠正,不是大海,是大楷。她也像发现一件新鲜事,恍然大悟地哦一声,原来是大楷不是大海啊。下一句就启用新名字,大楷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?

        念书时,我答说,他放寒假回他们家去了,说下次再来看你。

        过一阵,我到厨房去跟母亲说了话,或是去拿了本书再回来。她一见我,叫着我的小名,又很惊喜地说,咦,你回来啦?

        接下来再问,大海呢?

        我再答,他放寒假回他们家去了,说下次再来看你。

    后来她的听力不太好了,人间把她又推远了一步。
        有时她会陷入沉思状态,陷得很深。盘腿坐着,小脚放在腿弯折叠处,手撑着额角,眼睛盯着墙,浑浊的眼珠停滞了,犹如哲学家整理胸中哲思。大家围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,以这个行动表示孝敬。所有人当着她的面议论她,毫不避讳,也不用压低声音,就像她只是一座标本。她大女儿抽着烟说,其实咱妈是个很自私的人,她心里只有她自己。她外孙说,咱姥姥攒钱攒一辈子,也不知道攒了多少。连母亲也不例外,虽然口吻和主题大多是爱怜:瞧你们姥姥,嘴唇还是红彤彤的,头发也没怎么白,这个岁数的老太太,哪个有这么漂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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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▲ 电影《我能说》剧照

        过年的时候,亲戚们提着点心盒子当道具,来访查证一下,哦,老太太还真硬朗,不简单,真不简单。也就走了。

        英文中有这么一种表达:Somebody is dying,某人正在死去,进行时。原来真有这么一种状态,无法再称之为活,也不是死,这便是“dying”。
    生命和岁月交给的能力,她按原本的顺序一样一样还回去。
        五年前,很难出门了,用轮椅推到外面花园里,还能搀着别人的手走两步,走到池子边看人用馒头喂金鱼。后来不再出屋,不过还能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。再后来彻底不能行走,但还勉强能站立。再后来站起来也不能了,三年里整日只倚枕坐着,由母亲把她抱到马桶上。她的食量逐渐减少,食谱逐渐缩短,需要多费牙齿之力与肠胃之力的美味一项一项与她道别。

        最后半年,她吃得像个初生婴儿,粥,牛奶,一点点肉糜。

        到临终两个月,粥和牛奶亦被肠胃拒绝了,只剩了饮水,蜂蜜调制的水,糖水。再让她喝两口牛奶,下午就泻一床。她常跟母亲说,想吃肉,想吃虾。母亲铺张出一大桌,她还是摇摇头不吃了。仅余的生命力负隅顽抗,又把这座孤城苦守了两个月,直至弹尽粮绝。

        最后一次回家看她,她的精神已不够把眼皮撑足。眯缝眼看我,仍笑,喊我乳名,声音又虚又小,像一片揉烂的纸条。阳光照着她,能透过去。

        我拉起她的手,攥一攥,又放下,然后做了一次从没跟她做过的动作:握着她硬邦邦硌手的肩膀,嘴唇碰着她颧骨,轻轻一吻。那皮肤薄得像一层膜。

        她眼皮下闪出一星欣慰和快活,低声说,哟。然后问,你回来待几天啊?

        我说,明天就走,你等着我,我再来看你。她半迷蒙的一笑,代替回答。

        到世上来学会的第一样本领以及丢掉的最后一样,都是:呼吸。

        初夏的上午,她咽下最后一口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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